在一片烟灰色的水边,我和父亲在放生一条我们共同饲养的座头鲸,雄性,大约两岁大,它的背脊上有一块巨大的伤口,我的父亲在即将放它下水前在那搭建了一个用胡桃木和竹子做的架子,结构很复杂以至于我不能理解为什么要那么做,它像个书包架在它的身上,我问父亲,他说那样其余的鱼类便不会去吮吸它伤口的汁液,它就能很快回到它住的地方。
开始的时候我抱着怀疑的态度,我们齐力把它放入水中,可是当水一碰到它它就痛的翻腾起来,然后有千百条小的如针细的鱼想箭一样飞来,我大声尖叫:“那样不行,水会没进去的,它们会杀了它。”我把它抱在两臂之间,我问父亲:“我们为什么不能继续饲养它?”父亲说它应该回到水下很深的地方,那里有能治疗它伤口的东西。我死死的抱住它,而它在我怀里一动不动。
而在随后我为它找药的途中,我跨过一道很浅的水沟,要去对岸的那个猎人家里,我已经看见他站在岸边,而那个时候我被水中的巨鳗死死咬住了腰部,即将昏厥的疼痛倒让我在现实中醒了过来。我记得咬伤我的那只是《公主新娘》里巨鳗的模样。
回到中国上海的时候大约已经凌晨4点,我听见我的狗在睡梦中的鼾声,然后是父亲从外归来的声音,他像个幽灵似的溜进房间,打碎一只青花瓷瓶,我和母亲都醒了,他没有开灯,躲在窗台下面,小声吩咐我们穿好衣服。我把狗弄醒,给它套上挂绳,我们穿好鞋子,一同伏在窗台附近。父亲说:“他们马上就会来抓我的。你们快离开这里,如果在走廊里碰巧与他们或与我们遇见,就装作不认识的模样。”我意识到父亲的脸比以往任何时候看更年轻,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临出门的时候我摸了摸他的手,他的手清爽干净,而我的手却因为紧张,满是湿漉漉的。
我与母亲带着狗走过走廊,我们没有碰见任何的人。
我们离开居住的大楼和楼下那个院子,天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暗,我猜想是恐惧让感知麻痹,是留恋在父亲身边让时间过的飞快,我和母亲还有我们的狗坐上一辆普通的公共汽车。车开动的时候我们看见父亲走出来,钻进他的银色的车子,在快开动的时候被一群日本军人从车子里拖出来,然后他坐进了他们的军车。我把头伸出窗户,我的头发抽打着脸,公共汽车转弯,我没有再看见父亲的那辆车。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我和母亲回到我们居住的地方,而那个时候父亲已经在家中,他看起来比昨天更年轻一些,我问他:“我们现在是回到了何时?”他依旧叮咛我们赶快离开,在走廊碰见他们的时候,要装作不认识的模样。
早晨9点,我从梦里醒,奶奶在外叫,我的狗睡在最靠近风扇的地方,我很轻的叫它,它就摇着尾巴跌跌撞撞的跑过来露出肚皮给我撸,跑了一整晚的大脑把我累垮了,我坐起来穿衣服的时候觉得一阵晕眩,我看见千百个画面,险些跌倒,清醒之后,发现有一只巨大的苍蝇停在最靠近床头的墙壁上,复眼清晰,翅膀有力,它睡的出奇安稳,我的狗冲它吠,它也不知晓,我猜,我正是偷了它的梦的那个人。







